深圳鹦鹉案当事人出狱:立家规不养动物 称亏欠家人

深圳鹦鹉案当事人出狱:立家规不养动物 称亏欠家人

新京报 2018-05-17 09:5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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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圳鹦鹉案王鹏出狱:

亏欠家人,想离开深圳重新开始

犯“非法出售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罪”,一审法院判5年,二审改判2年

王鹏的儿子冲到他怀里喊爸爸。

▲王鹏的儿子冲到他怀里喊爸爸。

王鹏出狱前一晚上,妻子任盼盼没有睡着。发烧的儿子一凡,听说第二天要去“见爸爸”,突然活跃起来,在客厅里跑来跑去,又蹦又跳。

5月16日,王鹏出狱。当天早晨五点多,任盼盼便起身准备,一只纸袋里装着换洗衣服,以及办理出狱所需的证件。上午9时,任盼盼和王鹏的父母,带着儿子一道,来到深圳市宝安区看守所门口。上午10时50分,办理完释放手续后,王鹏远远从大门内走出。任盼盼抱着孩子,一下子扑了上去,2岁半的儿子一凡,张开双手,叫着“爸爸”。

2016年5月17日,深圳打工青年王鹏因贩卖养殖鹦鹉,被深圳宝安警方带走调查。警方出具的调查结果表明,王鹏出售的鹦鹉中,有两只为小金太阳鹦鹉,学名绿颊锥尾鹦鹉,被列入《濒危野生动植物物种国际贸易公约》附录中,属于受保护物种。

2017年3月30日,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一审以犯“非法出售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罪”,判处王鹏有期徒刑5年,并处罚金3000元。一年后,二审改判2年。

王鹏背有点驼,走路步伐很慢,见到家人后,埋怨了一句,“不是不让你们来接我吗。”随后,接过家人递来的新衣服,从里到外换上。王鹏告诉新京报记者,因为几只鹦鹉坐牢,非常不值。他觉得,两年的牢狱生活,常会想起家人,觉得亏欠太多。出狱后,他打算离开深圳,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。

一家人在看守所门口拍了张合照,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任盼盼说。

立家规不再养动物

王鹏的“家”,位于深圳宝安区麻布新村的一处居民自建楼上。六层的楼房,外墙的粉色马赛克瓷砖已经剥落不少。任盼盼告诉新京报记者,王鹏的老板租下整栋楼,作为员工食堂兼宿舍。33岁的王鹏是工厂的一名机械设备调控工人。

三楼的一间屋子,大小不足十平方米。与任盼盼结婚前,王鹏一个人住在这里。房间没有装修,靠墙桌子上的一台电脑,积了一层灰。

在王鹏生命的一个阶段,这台电脑扮演着重要角色。任盼盼告诉新京报记者,结婚前,王鹏一度沉迷网游,每天下班后,戴着耳麦坐到电脑前“练级”,谁来也叫不动。

任盼盼见过王鹏疯狂的时候,“眼睛盯着屏幕,跟游戏里的人呼来喝去,双手不停地敲键盘,一玩一通宵。”为了获得更好的游戏体验,王鹏按照网上的教程,四处寻觅零部件,将单身宿舍当作工厂车间,花费几天时间,“攒”出一台配置不低的“游戏机”。

“电脑刚‘做’出来的时候,在这一片远近闻名的。”任盼盼对新京报记者说,这件“壮举”是王鹏性格的一次集中体现:宅,喜欢钻研,容易“陷进去”。“对电脑游戏如此,对养鹦鹉也是如此。”

2013年底,与任盼盼结婚后,王鹏将游戏装备以近两万元的价格卖出,告别玩了十年的网游。随后,他将生活用品、床单被褥搬到四楼任盼盼的宿舍,曾经被当作精神支柱的电脑,留在三楼。

在王鹏的规划里,夫妻两人每个月的工资,加上父母的退休金,一家人一起每月能有一万元左右的收入,生活上绰绰有余。等过几年,攒一些钱,就可以在深圳安家、落户,成为真正的“深圳人”。

任盼盼一度觉得,年近30的王鹏打算“收心”,要好好过日子了。

却没想,一只鸟改变了他们的生活。2014年4月,同事在厂区内捡到一只鹦鹉,并带回宿舍。王鹏对这只鹦鹉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,时常去查看。同事便作了顺水人情,将鹦鹉转送。2014年5月,王鹏从网上购买一只雌性鹦鹉,与之配对。

两只鹦鹉以惊人的速度繁殖,一年后,变成四五十只。

王鹏从各处搜罗铁笼,放在三楼宿舍,用以安置鹦鹉。任盼盼对新京报记者说,大大小小的笼子,占据宿舍的大部分空间,推开门进去,鸟鸣嘈杂,宛如进入花鸟市场。

麻布新村附近有一处公园,不上班的时候,王鹏会提着几个笼子,去公园遛鸟。为了让鹦鹉吃好,他在厂区里开了一小片地。出生在九江城里,从没有干过农活的王鹏,自学种地,收获一小片高粱米,作为鹦鹉的鸟食。

案发后,作为物证,大部分鹦鹉被警方连笼子提走,只有一大两小三只空笼子,被搁在阳台上。任盼盼没舍得扔,“都是铝合金焊的,做得很漂亮。”

任盼盼告诉新京报记者,将来会立一条家规:无论如何不能养动物。

她怕再出事。

 王鹏与妻子的书信。

▲王鹏与妻子的书信。

“有些事是无法逃避的”

2018年5月15日,王鹏出狱的前一天。任盼盼已经请好假。她不知道刑满释放要办什么手续,早早给王鹏曾经的狱友打电话——比王鹏早释放,“有经验”。

她买了新的毛巾、牙刷、洗发水,将屋里枕套换了,床单被褥洗一遍,还给丈夫从里到外准备了一套新衣服。任盼盼告诉新京报记者,新T恤衫,白底,正面有两团泼墨图案,一团灰色,一团红色。设计衣服的人说,这种造型比较随意的图案,含义是“自由”。

任盼盼把上述衣服一件件铺开,欣赏一阵,又叠起来收好。她做这一切的时候,儿子一凡(化名)正躺在床上,握着一只手机玩“斗地主”。两岁半的孩子,还不认识牌,手指在屏幕上乱点一气。输了也哈哈乐。最近半年,一凡基本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。

王鹏进去时,一凡只有6个月大。2016年5月17日,深圳宝安警方将王鹏带走调查,并没收家中养殖的鹦鹉。警方出具的调查结果表明,王鹏出售的鹦鹉中,有两只为小金太阳鹦鹉,学名绿颊锥尾鹦鹉,被列入《濒危野生动植物物种国际贸易公约》附录中,属于受保护物种。

任盼盼担心一凡大点了问爸爸,他索性把王鹏的东西都收起来。一凡一岁半的时候,一次睡前听儿歌,刚好放到一首唱爸爸的歌,一凡突然用小手指着墙上,大声对任盼盼说,“爸爸在这里。”

王鹏在里面的大部分开支是买邮票。两年间,夫妻通过书信沟通。任盼盼在信里说些家长里短,描绘出狱后,一家人带着儿子逛公园的画面,也感叹自己现在看起来“没有血色,没有精神”。

除了报平安,王鹏在信里表达对妻子的愧疚。2018年2月3日,王鹏估摸着时间,寄出一张春节和情人节贺卡,他自己编了一首五言律诗,把诗里每个字都描黑,加粗,在底部写上 “鹏程万里,盼在心中”,将俩人名字融到句子里。

一审判5年,二审改判2年

检方审查起诉前,任盼盼跑去找很多律师,被一一拒绝。任盼盼告诉新京报记者,在律师们看来,这起案件闻所未闻,打起来“难度很大”。

2017年3月30日,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一审以犯“非法出售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罪”,判处王鹏有期徒刑5年,并处罚金3000元。

新京报记者获得的一审判决书显示,法院认为,王鹏出售给朋友谢田福的2只绿颊锥尾鹦鹉,属于受保护物种,事实清楚且证据充分。此外,公安机关在王鹏住处查获的45只鹦鹉中,经鉴定绿颊锥尾鹦鹉(人工变异种)35只,和尚鹦鹉9只,非洲灰鹦鹉1只,均列入《濒危野生动植物物种国际贸易公约》附录中。

对于这45只鹦鹉,一审辩护人认为,其并非用于出售,但在法院的判决中,并未采纳这一意见,将其认定为“犯罪未遂,可以比照既遂犯减轻处罚”。

一审判决书显示,宝安法院认为,根据最高人民法院《关于审理破坏野生动物资源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规定,刑法第三百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“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”,包括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的国家一、二级保护野生动物、列入《濒危野生动植物物种国际贸易公约》附录一、附录二的野生动物及驯养繁殖的上述物种。法院认为,“虽然本案所涉的鹦鹉为人工驯养,亦属于法律规定的‘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’”。

王鹏提起上诉。2018年3月30日,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决定,撤销一审原判,改判王鹏有期徒刑两年,并处罚金3000元。

徐昕的二审辩护词写道,以刑法保护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,确有必要,但关键在于“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”如何认定。人工驯养繁殖的鹦鹉是《刑法》第341条所指的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吗?王鹏涉嫌出售的品种,即人工驯养的绿颊锥尾鹦鹉人工变异种,民间大量饲养和买卖,繁殖力极强。《关于审理破坏野生动物资源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将驯养繁殖的动物解释为野生动物,与《刑法》相抵触,这是一审判决违反常识的关键。野生就是野生,家养就是家养,两者区别,直接明确。动物保护相关法律规则存在明显漏洞,机械司法并不可取。保护野生动物不等于必须一并保护与野生动物同种的家养动物,司法如何做到不违反常识和人性?立法如何完善?如何更贴近人性和常识?个案推动法治,此案或是转机。也因此,深圳鹦鹉案的意义不仅在于王鹏的罪与非罪,更在于促进动物保护相关立法的完善。

徐昕说,倘若认为某些“驯养繁殖”的野生动物确有保护之必要,也应通过刑法修正案的方式进行明确规定。某些“驯养繁殖”的野生动物极为特殊,诸如大熊猫、华南虎、朱鹮等,这些野生动物物种的存续高度依赖人工驯养繁殖,数量极少,人工驯养繁殖的这类野生动物对环境、生态的重要性毫不亚于野外的野生动物,确有通过刑法保护之必要。

人民网深圳频道报道显示,最高人民法院复核认为,王鹏承认知道涉案鹦鹉为法律禁止买卖的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,但仍非法收购、出售,已构成非法收购、出售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罪。王鹏为了牟利而非法收购、出售47只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、濒危的鹦鹉,情节特别严重,应依法惩处。

最高人民法院复核表示,经综合考量,王鹏能自愿认罪,出售的是自己驯养繁殖而非野外捕捉的鹦鹉,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,且有45只鹦鹉尚未售出等情节,可在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。第一、二审认定的事实清楚,证据确实、充分,审判程序合法;第二审定罪准确,量刑适当。

任盼盼告诉新京报记者,她不服判决,大专毕业后一直做文员的她,买了一本《刑法学》自学法律。

会见时,王鹏告诉任盼盼,出狱那天他“自己打车回家就行”,任盼盼没同意。王鹏表达了对缺席家庭生活的愧疚。任盼盼打算,王鹏出狱后,让父子两人好好亲热几天,尽快培养感情。

任盼盼已经想好,王鹏出狱后,先带他回老家把身份证重新办好,再根据王鹏的意愿,决定是不是继续申诉。

如今,任盼盼已经把惠州的房子挂到网上准备卖掉,她打算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时候,把胆结石手术做了,然后一家人一起离开深圳,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。

王鹏出狱后,一家人在看守所门口合影。A12-A13版摄影/新京报记者 王煜

▲王鹏出狱后,一家人在看守所门口合影。A12-A13版摄影/新京报记者 王煜

- 对话

“因为几只鹦鹉坐牢,非常不值”

2018年5月16日,新京报记者在深圳宝安区麻布新村王鹏家对话深圳“鹦鹉案”当事人王鹏,他表示,不知道这些鹦鹉是保护动物,“因为几只鹦鹉坐牢,非常不值”。

“不知道这些鹦鹉是保护动物”

新京报:为什么会去出售鹦鹉?

王鹏:是同事捡到一只,后来我在花鸟市场又买了一只配对。回来繁殖后,加入了一些鹦鹉爱好者群,大家经常会在群里互相换鸟,用自己多的鹦鹉,换回一些不同品种。后来没有时间去喂鸟,就在群里发了出售信息,有一个在沙井开花鸟店的群友看到,就来我家看鸟,就直接卖给他了。6只鹦鹉,每只500元,一共卖了3000元。这个价格比之前其他人卖的要低一些。

新京报:作为爱好者,怎么会不知道这些鹦鹉是保护动物?

王鹏:之前养的时候,爱好者群里的人都不知道,网上也没有查到有关信息。后来这个案子出来后,才有很多人发现,原来有一些鹦鹉是保护动物。一直觉得就是一种很普通的宠物鸟,没有这种意识和观念。到了看守所里,别人问我怎么进来的,我说卖了几只鹦鹉,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
新京报:在看守所怎么样?

王鹏:每天早上7点多起床,然后打扫下卫生,再去吃早餐。有一些学习室是开放的,可以读一些书,10点多吃午饭。11点半有午睡,下午两点钟起床,再学习到三四点,再整理下内务。晚上看一会电视,很早就睡了。吃的东西比较简单,白米饭加一些青菜萝卜,偶尔会有肉。在里面反而能静下心来,我读了很多书,政治历史这些都有,自己可以列书单,然后买书看。

新京报:想家人的时候怎么办?

王鹏:想家人的时候也只能是想,有时候会写一些信,因为是用平邮寄,很慢,所以陆陆续续写了十几封。收到家人的回信,就会很高兴。

“对家人感觉很亏欠”

新京报:会见的时候心里想些什么?

王鹏:第一次会见是5月11日,之前两年没有见到家人。老婆过来了,看起来比我进来前老了很多,心里很酸。我出了事,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为案子奔波,现在看到她的样子,真的很难受。

新京报:有心情非常低落的时候吗?

王鹏:服刑期间仅有的一次流泪,就是宣判前,我妈去咨询律师,有一个律师说可能会判很重,要十年以上,我妈很担心,回来就生病住院。我当时就哭了,觉得自己拖累了家人,非常不值得。

新京报:现在觉得非常不值得?

王鹏:为几只鹦鹉坐牢,非常不值得。在里面什么事都需要按部就班,不自由,感觉什么都失去了。刚进去时,我特别希望早点出来,后来宣判拖的时间比较长,中间有一阵很低沉,但是家里来信都会鼓励我,所以自己也在调整心态。

新京报:对家里人会有亏欠的感觉?

王鹏:觉得亏欠家人。结婚的时候,我给过老婆承诺,让她什么都不用做,躲在我身后就好。但是没做到。

今天出来的时候,去抱儿子,他看我很陌生的样子,跟我不怎么亲。我进去时儿子才半岁,整个的成长过程,我都没有参与,看到他跟我疏远的样子,很失落,很愧疚。

新京报:未来有什么打算?

王鹏:还没有想特别清楚,可能会回老家发展吧。两年没有跟社会接触,有些脱钩,会先休养一段时间,再去观察社会,选择一个适合的工作。也是想告别以前的生活,以前就是因为工作比较闲,才会去养鸟。

这件事对我的教训太大了,可能以后人家哪怕送一只狗,我也会去查一下,是不是什么变种,会不会是保护动物。

深圳“鹦鹉案”

时间轴

2016.5.17

深圳宝安警方将王鹏带走调查

2016.5.18

宝安警方以涉嫌“非法出售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及其制品罪”,将王鹏刑事拘留

2017.3.30

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处王鹏有期徒刑5年

2017.11.6

案件二审在深圳中院开庭,王鹏的辩护律师徐昕作无罪辩护

2018.3.9

全国人大代表、甘肃省律师协会会长尚伦生提交议案,建议修改最高法2000年11月17日发布的《关于审理破坏野生动物资源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,取消“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”的原认定范围中的“驯养繁殖上述物种”内容

2018.3.30

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决定,撤销一审原判,改判王鹏有期徒刑两年

2018.5.16

王鹏出狱

新京报记者 王煜 广东深圳报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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